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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最好也沒更好的《紅樓夢》程乙本

22-11-16 09:23 來源:中國青年網 編輯:張蘭琴

  《紅樓夢》脂抄本和程印本孰優孰劣,在紅學界爭論已久。具體到普及性閱讀時,究竟是以庚辰本為底本的整理本(下面省稱庚辰本)為首選,還是以程乙本為底本的整理本(下文省稱程乙本)為取向,也有很大爭議。此前白先勇在他的《細說紅樓夢》講稿中,竭力貶低庚辰本,抬高程乙本,特別是指出庚辰本有90處描寫錯誤,我已在《文藝研究》發文作了詳盡反駁,此不贅述。但近來,又有學者在給青少年編著一本普及讀本中,特別推介程乙本,理由是程乙本最晚出,是屬于最終修訂本,自然應以此為依據。對此觀點,即使不考慮個別學者提出的“程前脂后”說,籠統以“后出轉精”的類似理由來排除王佩璋、劉世德等學者提出的越改越壞的可能,多少顯得機械和教條。當然,我下此判斷,如果不從具體看問題,也有機械和教條之嫌疑。那么,我們還是來討論一個具體案例吧。

  一些主張程乙本優于庚辰本的學者,往往會舉《紅樓夢》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有關晴雯的描寫來說明,認為這一回圍繞晴雯的描寫,特別是用酣暢淋漓之筆寫晴雯當面痛斥抄檢活動時上躥下跳的王善保家的,是更具思想藝術性的。如北師大的張俊、沈治均老師評批以程乙本為底本的《新批校注紅樓夢》就認為:

  寫王善保家的與晴雯口舌較量,甲本同,諸脂本均不存,當為后人增飾,藝術效果甚佳。

  此外,首師大的侯會老師在相關編著中論及庚辰本的此處描寫是:

  晴雯的表現只有摔箱,沒有對話,效果自然大為減色。

  這樣的判斷,其實還有待再斟酌。

  雖然讀者對王善保家的痛恨具有普遍性,所以其被探春直接反擊,繼而居然在自家外甥女司棋那里查到了違禁的偷情之物,讓其受到肉體兼心靈的“打臉”啪啪作響,在一定程度上為閱讀抄檢大觀園這一段落而感受憤懣的讀者心情有所緩釋,并進而希望王善保家的在被打臉前,還有過被晴雯痛斥的狼狽。但如此痛斥的淋漓盡致,其藝術效果也許可以有另一種評價。

  必須看到,晴雯的無聲抗議、探春和待書動手又動口的反擊以及抄檢到司棋這里翻船,終于讓王善保家的自己打自己的臉,這是一個漸次發展、在情節的高潮后走向翻轉的邏輯遞進。這倒不是說,抄檢大觀園的構思,必須讓晴雯靜默從而給后續的情節高潮留出發展空間,好像情節邏輯必定不能以一種高潮迭起的方式來展現。但這樣寫而不那樣寫,還是有具體的語境制約,有情節展開的自身規律。

  我承認,也許從晴雯一貫的性格來說,以她的火爆脾氣,是會跳起來跟王善保家的有一場當面鑼對面鼓的口舌較量。而她發泄般的痛斥,也可以讓讀者的內心跟晴雯一起,有浮一大白的暢快感。但是,恰恰在當天,在被王夫人一頓莫名其妙的訓斥中,她知道自己遭人暗算,書中特意交代,她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所以在回答王夫人的問話中,顯示她有了小心謹慎躲避可能來臨迫害的那種心態。如果說到晚上,她不再鬧出太大的動靜,就像許多脂本所處理的那樣,其實具有前后照應的合理性(蔡義江老師就持有此看法)。但畢竟,她心里有極大的委屈和憤怒,所以在努力壓抑自我的同時,先是不主動開箱以配合檢查,而襲人要來幫她開箱時,她又自己抓住箱底朝天盡情傾倒物品,那種“豁啷”的聲響,那種劇烈的動作,已經把她的不滿發泄了出來。雖然此刻如果寫晴雯暴怒痛斥,所產生的酣暢淋漓,對作家有很大的誘惑力,但不寫她的痛斥,在我看來恰是見出了藝術大手筆的克制力,以表現晴雯內心更深刻的復雜。那種壓抑中的抗議,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心情復雜,也為后來探春的有力反擊和待書的辛辣諷刺,蓄足了氣勢。

  這樣,稍作機械式分層剖析,脂本不寫晴雯與王善保家的口舌較量,起碼可以達成三重藝術效果:

  其一,這是把重心落在無聲抗議中,以顯示跟有聲抗議的不同藝術境界。其二,這是呼應了白天已經交代過的晴雯那種機敏躲禍心思,是如何跟她向來的火爆脾氣、她感受的委屈心態互相平衡、互相制約的。其三,這也是為后續沖突的進一步發展至高潮充分蓄勢。

  當然,提出這些不同意見,也不等于說程乙本寫了口舌較量就是敗筆。毋寧說,寫與不寫,這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而不一定就存在藝術高低的區分。反過來說,如果程乙本寫了,就認為其比庚辰本高明,或者單就這一回來說也要比庚辰本高明許多,我覺得反而是缺乏說服力的,是把問題做了簡單化處理。

  因為在這一回中,不單單是寫不寫晴雯和王善保家的言語較量,其藝術效果難有定論。更關鍵的是,此前關于她被傳喚到王夫人面前的描寫,庚辰本和程乙本的細微文字差異,則明顯體現出程乙本的拙劣。

  比如小說寫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詆毀晴雯,庚辰本是“一句話不投機,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程乙本沒有形容眼睛的那個“騷”字,味道就寡淡了許多。再如王夫人吩咐小丫頭把晴雯叫來讓她“驗明正身”,庚辰本寫:

  吩咐他(她)到園里去,“只說我說有話問他們,留下襲人麝月服侍寶玉不必來,有一個晴雯最伶俐,叫他(她)即刻快來。你不許和他(她)說什么。”

  而程乙本的文字是:

  吩咐他(她)道,“你去只說我有話問他(她),留下襲人麝月伏侍寶玉不必來,有一個晴雯最伶俐,叫他(她)即刻快來。你不許和他(她)說什么。”

  這里的關鍵是,庚辰本寫王夫人讓小丫頭去怡紅院是有話要問“他們”。這是王夫人故意使出的煙霧彈,繼而從“他們”這一群體中,細分出兩撥人,襲人麝月等一撥人留下伺候寶玉,只讓“最伶俐”的晴雯來回話,并進一步關照小丫頭,不得事先向她透露已被告發、準備拿她開刀等隱情。這樣,開始說的“到園里去”這樣從一個較為廣闊的空間說到群體“他們”,再進到個體的區分,就有了邏輯的遞進關系,也見得王夫人已經胸有成竹,并強化了“最伶俐”一詞的反諷意味。

  但程乙本刪除似乎是多余的“到園里去”,又刪除“們”,讓小丫頭從一開始既明確找了“他”(晴雯)來問話,又關照襲人麝月留下,再說把“有一個晴雯最伶俐”叫來,倒像王夫人心懷鬼胎似的,要對寶玉和丫鬟們解釋自己傳喚晴雯的合理性??芍^刪一“們”字,說話的章法全亂了。

  晴雯來后,王夫人除了尖刻地挖苦了晴雯,又問她寶玉近來的情況,晴雯不敢以實話對答。庚辰本的這段言語描寫是:

  “我不大到寶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寶玉在一處,好歹我不能知道,只問襲人麝月兩個。”王夫人道:“這就該打嘴。你難道是死人!要你們作什么!”

  同樣是這段對話,程乙本就庚辰本的“只問襲人麝月兩個”一句拆解出兩句:

  “那都是襲人合麝月兩個人的事,太太問他們”。

  這樣的拆解就太莫名其妙了。因為如果晴雯已經解釋了這是襲人和麝月兩個人該關心寶玉的事,王夫人還呵責她“你難道是死人!要你們做什么”,就太沒有一點理性了。只是在晴雯如同庚辰本那樣回話的狀態下,才引發王夫人的呵責,也讓晴雯作了進一步詳細的解釋,并搬出這是在聽老太太指令看屋子的理由,來給自己做擋箭牌。也許,這樣分層推進的解釋,是晴雯通過設置說話的懸念來吸引人乃至是在對話中埋坑讓人跳的“伶俐”?誰知道呢?庚辰本或者早期脂抄本的文字處理,除開一些技術的筆誤外,常常有一些精湛的神來之筆是值得讓人反復回味的。把相關的描寫與程乙本對照起來看,總體的優劣還是比較清晰的。

  不過,當我向一位朋友推薦庚辰本時,他笑說,能夠讀完《紅樓夢》已經不錯,即便讀的是思想藝術相對較弱的程乙本,也沒有讀到《紅樓夢》外面去,仍在閱讀一本有相當高度的偉大小說,何苦對閱讀所選版本這么較真?話似乎說得沒錯,但花費同樣時間,我們總希望獲得更多的精神滋養。不是這樣嗎?

  順便一說,這里對照時提及的程乙本幾處文字,其實跟程甲本大致相似,包括有一二處文字也相似于脂本向程本的過渡本甲辰本,但只舉程乙本為例分析,是因為以程乙本為底本的整理本在上世紀60、70年代曾普遍流行,而且正因為有所謂“最終修訂本”之一說,所以正可以用來強調,相對于多種重要脂本來說,所謂“最終修訂本”的程乙本,跟“最好”讀本不是同一個概念,與“更好”當然也不沾邊。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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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ㄗ髡撸赫驳?,單位:上海師范大學光啟語文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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