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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話的杰作——顧隨《駝庵詩話》

22-11-16 09:29 來源: 光明網-《光明日報》 編輯:張蘭琴

  【讀書者說】

  現代詩話的杰作——顧隨《駝庵詩話》

  作者:趙鯤(天水師范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北京大學出版社近日出版了顧隨《駝庵詩話》的彩圖精裝本,它也是最后的定稿本。這給了我小小的驚喜——因為我去年剛出版了《顧隨<駝庵詩話>解評》(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一書,即是在三聯書店2018年修訂本《駝庵詩話》基礎上對《駝庵詩話》的解讀。不料顧之京、高獻紅兩位教授對《駝庵詩話》又做了一番修訂、調整,使之結構更為合理,文句益加精確,并且,策劃編輯、作家編輯王煒燁先生還給書配了150余幅彩圖,一卷在手,詩情畫意,令人情味盎然。

  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一系列顧隨先生的著述,其實都是葉嘉瑩聽顧隨課的筆記,《駝庵詩話》亦然,雖遠不能展現顧隨學術的全貌,但此書卻是最具編選意識,并且頗能涵括顧隨詩學精華的一部“著作”?!恶勨衷娫挕纷钤绲陌姹?,是顧之京教授依據葉嘉瑩筆記整理而成的,收于198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顧隨文集》。后來,三聯書店出版過《駝庵詩話》的兩版單行本?!恶勨衷娫挕凡粩嘈抻?、完善,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駝庵詩話》修訂本,可以說是最后定稿本。

  顧隨先生(1897-1960) 圖片選自《駝庵詩話》

  《駝庵詩話》的學術貢獻

  顧隨的文學批評涉及中國的文、詩、詞、曲、小說、文論等諸多領域,也包括魯迅等現代作家。詩學是顧隨文論的核心,而其詩學最具體系性的著作就是《駝庵詩話》。顧隨撰寫的《稼軒詞說》《東坡詞說》精妙異常,且多理論發揮,但終究是以作家、作品為主的詩詞論。其實,顧隨有理論體系建構意識,他在1940年代曾寫有《孔門詩案》和《韻文普說》,總論儒家詩學以及中國之韻文,可惜皆因故擱筆,未能完篇,文稿亦被毀無存。

  葉嘉瑩所記顧隨課堂講錄的詩學部分,皆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傳學:中國文學講記》一書,《駝庵詩話》修訂本即從《傳學》中摘錄而成?!恶勨衷娫挕返膬热莺茇S厚,分“總論之部”“分論之部”兩大部分,其他不再細分??傉撝克v問題有詩之根本、詩人之根本、詩之欣賞、詩之本性、創作論、作者論、詩法與世法、夷猶與錘煉、風格論、文字與修辭論、詩體論、文學影響論等,涉及了詩學理論的各個方面。分論之部是對古典詩歌的具體評論,以詩人為中心,涉及詩經、楚辭以降,魏晉、唐宋、明清,以迄王國維的眾多詩人、詞人,包羅廣泛,尤以唐詩宋詞為重心。顧隨在課堂上,既講古代詩詞、文章,也講《文心雕龍》《文賦》、文學批評史,他是一個對文學有極強的心靈銳感同時又具備高超的文學理論感悟能力的人。所以,顧隨可以說是一位全方位的文學批評家,也是具有創造性的文學理論家,此點,由《駝庵詩話》即可見出。

  《駝庵詩話》封面上端印著一句話“與王國維《人間詞話》并稱‘雙璧’”——其實,這也是我對《駝庵詩話》一貫的評價,而且我認為《駝庵詩話》的成就遠超《人間詞話》。學界對現代以來詩話、詞話著作的研究,大多停留于以《人間詞話》為高峰的舊識,實則《人間詞話》可說是清末民初,即中國文學現代轉型期的一部詞話杰作,而中國文學發展至20世紀三、四十年代,古典文學研究比之《人間詞話》時代進展了許多。顧隨的《駝庵詩話》雖是1980年代根據葉嘉瑩的筆記整理而出,但其本源則是葉嘉瑩1940年代在燕京大學聽課的筆記,所以當視之為顧隨1940年代的文學批評作品,就其學術的高度、廣度而言,可說是《人間詞話》之后的一個超越性的高峰。

  張大千《李杜行吟圖》 圖片選自《駝庵詩話》

  所謂“詩話”“詞話”是傳統的文學批評體裁,現代之后,完全可以沿用之,它尤其適合具有深厚古典文學修養的詩人評點詩人、闡釋理論、發揚性情。民國時期有不少詩話、詞話、文話,都展現出了古今貫通的新的文學批評的高度。衡量一部詩話的學術貢獻,其要有三:一是其理論創新;二是其具體的文學批評水準;三是其內容的廣度。王國維《人間詞話》的理論創新,及其詞學批評的精彩,學界評騭甚多,自不待言。然而,《人間詞話》的文學批評囿于詞話之體,并不涉及詩,這是廣度上的一個局限。理論上的欠妥之處,當然也有。就廣義的詩學而言,詩可以包括詞,詞卻不能包含詩?!恶勨衷娫挕返膬热葜畯V,前文已言。我曾經說:“顧隨是那種無意做文學理論家,但卻因其天才的悟性,由文學批評而生發出了極有價值的文學理論的理論家。”顧隨重要的文學理論幾乎都囊括于《駝庵詩話》,如他用“言內之物、物外之言”取代“內容/形式”這一組概念;他認為文學是“重生”;一切文學都是“心的探討”;他提出“詩心”說,謂“詩心”相當于科學家所謂宇宙、宗教家所謂“道”;他認為“詩法即世法,世法即詩法”,“文心”/“道心”是一個;他認為詩有三種成分:覺、情、思;他提倡“力的文學”及“韻的文學”——“韻”即停留在心上不走;他認為創作要“物格”,即“物來心上”;針對中國文學,他提出了發前人所未發的美學概念——“夷猶”……諸如此類,涉及文學本體論、創作論、作者論、欣賞論、風格論、修辭論、影響論等方面,完全具備完整的文學理論體系所需的各個要素。一流的文學欣賞、批評,當其觸及深層時,必然會抵達理論問題,王國維、顧隨皆是如此。

  那么,顧隨詩學最核心的理論是什么呢?顧先生自己說得很鮮明,他說:“有人提倡性靈、趣味,此太不可靠,應提倡韻的文學。性靈太空,把不住,于是提倡趣味,更不可靠。不如提倡韻。”什么是韻?顧隨說:“有字外之意。有韻,即韻味。合尺寸板眼不見得就有味,味于尺寸板眼、聲之大小高低之外?!度纸洝芬嗳~韻,道理很深,而非詩。宋人說作詩‘言有盡而意無窮’,此語實不甚對。意還有無窮的?無論意多深亦有盡,不盡者乃韻味。最好改為‘言有盡而韻無窮’。在心上不走,不是意,而是韻。”詩學的基礎是詩之本體論,即“詩是什么?”或者說“使詩成為詩的是什么?”創作論、風格論等都建立在這一基礎上。顧隨認為使詩成為詩的是“韻”。提倡“性靈”“趣味”者,是晚明公安“三袁”迄于現代林語堂、周作人、廢名、梁實秋等人。顧隨不贊同這種主張。他以為性靈太空,把不住,不可靠。至于“趣味”,比性靈更空、更淺。不是說文學不要性靈、趣味,而是不能把它們當作文學的根本。顧隨說:“不如提倡韻”。我們可將此觀點概括為“韻的文學”。韻,在中國文藝中雖然是一個基本的美學范疇,如畫論有所謂“氣韻生動”、詩論有所謂“神韻”說,但顧隨把“韻”單獨拈出,其意味又自不同。“氣韻”的“氣”是一種生氣,尚不是藝術之成為藝術的根本。所謂“神韻”,“神”當指事物的精髓,但王世禎所謂“神韻”指的是一種“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虛靈境界,顧隨認為王世禎所謂“神韻”排除了“世法”,即踏實的生活,這是靠不住的,亦非詩之根本,因為詩不能脫離“世法”。所以,顧隨認為一個“韻”字即可說明詩之所以為詩的根本——“韻”是在心上不走,即一種心靈感動,一種言有盡而味無窮的感覺。“韻”是一種藝術效果。“韻”不是詩的最高境界,而是詩的根本,無韻則非詩,有韻則為好詩。通常所謂“詩意”,當為“詩韻”也。以筆者所見,顧隨所謂“韻的文學”之理論,既超越了古典詩學,同時也比王國維的“境界說”,及周作人、林語堂繼承晚明的所謂“性靈文學”“趣味文學”都來得高明。

  如果把“韻”作為詩的本體,則顧隨的其他一些理論都可與之相印證,構成自洽的邏輯體系。如顧隨另一組文學構成論“言內之物/物外之言”,此二者合成之后生成為“韻”;又,顧隨說詩可分為“覺、情、思”三種成分,這可以說是構成“韻”之內蘊的三種元素;顧隨認為“詩是重生”,能停留在心上不走的“韻”,恰就是詩之重生的東西,一種打動人心的源于生活與生命的藝術創造。

  顧隨在講韓愈詩時認為中國文字可表現兩種作風:夷猶、錘煉。錘煉是傳統話語,而“夷猶”本是從容、不用力之意,顧隨以之評價屈原那種有彈性的縹緲的文字風格,并將其與錘煉、氤氳相對比,“若夷猶是云,錘煉是山,則氤氳是氣”……“夷猶說”可謂前無古人的創造性的理論。顧隨諸如此類的議論,往往興會淋漓,一空依傍,令人茅塞頓開。晚清民國以來,詩話、詞話不少,但確有理論創造者不多,此所以《人間詞話》與《駝庵詩話》堪稱“雙璧”之由也。

  王國維《人間詞話》手稿 圖片選自《駝庵詩話》

  文學與人生的高度融合

  顧隨的文論有很多特點,如他時常引佛禪論文學(此點超越了《滄浪詩話》等古典文論),有時引書法、京劇論文學等,其靈心妙悟真是一絕。不過,顧隨的文論最突出的一個特質,是他時常在講文學時講到人生的道理,將文學與人生打成一片,蓋因文學是根基于人生的,顧隨對此有深刻的自覺?!恶勨衷娫挕烽_首第一句話,即“文學是人生的反映,吾人乃為人生而藝術。若僅為文學而文學,則力量薄弱。”應當說,這是顧隨文論的基石。葉嘉瑩將此言置于開首,可謂具眼?!恶勨衷娫挕分杏泻芏鄰奈膶W與人生的關系角度闡釋詩歌的精辟之論,如要在詩中表現“生的色彩”,要使“生的色彩”濃厚,須有“生的享樂”“生的憎恨”“生的欣賞”“在人生的戰場上要七進七出”;“文人是自我中心,由自我中心至自我擴大至自我消滅,這就是美,這就是詩”“一切世法皆是詩法,一切詩法皆是世法”“曹、陶、杜各有思想,即對人生取何態度,如何活下去。中國后來詩人之所以貧弱,便因思想貧弱。”……讀這樣的詩論,既可學文學,也可悟做人。中國古代詩話、詞話,或評點詩人、詩詞作品,或摭拾詩人掌故,或建構詩學理論,如《滄浪詩話》《原詩》等,還有大量的對典故、辭章的品疏、評析。王國維《人間詞話》是札記體,吉光片羽,然貴在能提升出一些理論感悟,如境界、造境/寫境、理想家/寫實家、客觀之詩人/主觀之詩人等,其理論其實多是中國傳統文論與19世紀西方文論的初步組合。另一方面,《人間詞話》中偶有將詩詞與人生打成一片者,如用晏殊、秦觀、辛棄疾的幾句詞概括“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的三種態度,真乃性情之語。但《人間詞話》此類議論并不多,且王國維多關注“詩人之憂生憂世”,而未能如顧隨對中國文學的感傷特性有所批評,并推崇曹操那種“永遠睜著醒眼”的艱苦精神;陶淵明那種掙扎之后的調和、積極、健康;杜甫的掙扎、奮斗精神;或辛棄疾那種文學天才與政治、軍事干才兼備,“什么都是真格的”之力道——“稼軒是極熱心、極有責任感的一個人,是中國舊文學的革命者。”顧隨無論講詩詞、文章,隨時都能發揮人生哲理,他真是將作文與做人、為學與為道打成一片了。在以文學為載體的生命精神的深處,哪里有文學與人生的分別?顧隨文學批評的高明,就在于他極善抓住作者的精神及其作風。顧隨認為一切文學都是“心的探討”,“文心、道心”本就是一個。文學批評至此境界,文學、藝術、學術、修辭皆不足以形容之。詩是一個偉大的東西,詩學是對這種偉大性的映照。唯有在此高度上,我們才能理解顧隨所謂“‘詩心’二字含義甚寬,如科學家之所謂宇宙,佛家之所謂道”;“世上都是無常,都是滅,而詩是不滅,能與天地造化爭一日之短長。”

  《駝庵詩話》

  顧隨 講 葉嘉瑩 筆記

  顧之京 高獻紅 整理

  北京大學出版社

  圖片選自《駝庵詩話》

  讀顧隨的講學文章,我時常覺得其中有種罕見的品格,像精金美玉一樣蘊含其間,讀之令人志氣為之一振——“誰似先生高舉,一行白鷺青天”,此品格乃是對理想人格境界、人生態度的探索與發揚。如他講人要準備為別人犧牲自己,戀愛如此,整個人生亦然,要有“圣佛不度眾生誓不成佛”的精神,這才是偉大的詩人;陶淵明之流傳不朽,“不以其偉大,而以其平凡。他的生活就是詩,也許這就是他的偉大處”。陶淵明是“去昏散病,絕斷???rdquo;,其智慧乃經“身經”“理想”兩個階段,百煉成鋼而來。再如,顧隨說:“文藝將來要發展成為沒有傷感、悲哀、牢騷而仍能成為好的文學作品”,指出文學的理想境界,向上之目標,真有發揚蹈厲之概。文學的意義最終超越于文學,而使人生迄于更加理想的境地,則無上矣。古往今來,詩話多矣,但多是就詩藝談詩藝,鮮有能予人以豐厚的人生教化者。顧隨的詩論則由“詩藝”抵于“詩教”的境界了。但顧隨所謂“人生”已是現代的人生觀,而非孔子所謂“仁者”的人生,也不是莊子以追求心靈解放為目的的人生觀,也不是佛家出世的人生觀?!恶勨衷娫挕酚醒裕?ldquo;人生沒有閑,閑是臨陣脫逃”“有操守固然好,而現在要緊的是有所作為”“你不要留戀過去,雖然過去確可留戀;你不要希冀將來,雖然將來確可希冀。我們要努力現在。”葉嘉瑩評價顧隨曰:“‘經師易得,人師難求’,先生所予人的乃是心靈的啟迪與人格的提升。”信哉斯言。

  顧隨的文論堂廡特大,精光四射,如果你展讀《駝庵詩話》,一片“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的文學風景將在你的眼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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